史分正稗

欲 唐凌×陈佳影(南门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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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的卧房时,陈佳影长长出了口气。她放下手袋,打开衣柜门,准备好好地泡个澡缓解一下大脑的混乱,这时候藏在衣柜里的唐凌把手放在唇边,对着惊住的她“嘘”了声。
    陈佳影的反应不慢。她伸手从他身边取下宽松睡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问:“发生什么了?”
    “组织得到紧急消息,我来传递。”他简要地说明了情况,微微一笑,“你要泡澡?等你回来再详细说吧。”
    陈佳影就也笑了。
   
    虽然和唐凌一起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革命事业,南门瑛毕竟也是养尊处优过的大户小姐,沐浴这件事对她来说,一贯是马虎不得的。唐凌也是宠她,但凡在家,必会主动替她控好水温,有时还附赠全套的贴身按摩。遇上这情况时,要是两人精力不错,天色也不太晚,南门瑛就会瞅准机会一下把唐凌拉进水里,搅动得浴缸里的水阵阵作响,直到水温渐渐变凉,她才会倚靠在唐凌胸膛上,被打着横抱出来。
    这种时候,唐凌总是做出副老学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面替两人擦干身体,一面絮叨着容易伤风感冒之类的废话。南门瑛也不去理他,她掌握了对付这家伙的秘密武器。只需要一个吻,那个惯会讲大道理的嘴就被结结实实地堵了起来,吻得长久了些之后,甚至还懂得反客为主,并离开温柔之地开始往下游移,她经不住在他的舔弄中惊声叫起来。这个由她挑起的吻最后被唐凌掌控了节奏,于是战场转移,两人终于回到了正经该在的地方,又是被翻红浪,情欲修罗。
   
    有的回忆只是想想就让人脸红心跳。陈佳影这会儿已经全然忘了自己原本的安排,也没耐心慢条斯理去泡澡,只是简单冲洗之后就走回卧房,匆忙拉上所有窗帘,又关上灯。
    唐凌这才放心从衣柜里走出来,坐在床上,歇了口气。
    “你吃了吗?”陈佳影带上卧房的门,又最后确定了一下窗帘能完全遮住屋内的情景,便坐到他身边。她倒不急于询问任务是什么,晚上是这片区域巡视最严的时间段,他断不可能会选择这时候遁出去的,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拥有一晚上的时间。“你什么时候来的?一晚上不见人,车行不会起疑吧?”
   
    陈佳影当然知道唐凌的伪装身份。高兰市并不大,至少不会叫一个人完全隐匿了行踪,她曾经在轿车里与唐凌擦身而过,两人之间近到几乎只隔了一窗玻璃。碍于司机在场,她无法摇下车窗去感受他的体温,甚至连目光都不能够停留太久,他一闪眼间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而她却花了整整一路的时间去控制自己的情感。
    那天晚她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双腿死死绞紧了厚重的被子,沸腾到极致后的空虚中她从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却连“唐凌”两字都不敢念出。
    从她替代为陈佳影那天起,“南门瑛”与“唐凌”就已不复存在。
   
    陈佳影没有在回忆里沉浸太久,毕竟唐凌此刻就在她的身边,她感受得到他温暖的体温。
    “正午十二点,站岗卫兵换班。放心吧,我说我回乡下见老婆孩子去了,房东那边也交代稳妥。今天见完你,我就北上哈尔滨一趟,接应新同志过来。”
    陈佳影正把手上的饼干递给他,闻言一怔,“发生了什么?”
    唐凌接过饼干,拿在手里,没吃:“我方潜伏进宪兵队的一名同志暴露了身份,所有消息通道均有曝光风险。目前在高兰市的所有情报人员,必须火速撤离,你近期不要对外联系,也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等这一轮肃正风头过了,我方同志稳定下来,再重新建立联系渠道。”
    陈佳影皱起眉:“这事我还不知道。”
    “宪兵队自己出了问题,没处理好的时候当然不会立马联系你们。不过,你们内部的审查估计也要展开了,佳影,这段时间你要谨言慎行。”
    陈佳影点点头,刚想对他炫耀自己在南铁里隐藏得有多好,瞧出他脸上不掩饰的担忧,所有的张牙舞爪一下就偃旗息鼓了,凑到他的身边,乖乖地应他:“……好。”
    唐凌握住她的手,放在近心的地方,良久后说:“……佳影。我很担心。”
    陈佳影听着从他胸膛里传来的鼓动的节律,在她的手下,一个小小的器官正用尽全力向全身上下输送着生命源泉,就像疯狂燃烧自己的他们那样。
    “我也担心你,唐凌。”她喃喃着说,“你今天过来,我很开心,也很担心。你要是被卫兵们抓到了怎么办?”
    唐凌笑出声,胸膛的震动从紧握的双手传向陈佳影的心脏,在她心里撩出丝丝缕缕的痒:“你应该对我多一点信心。”
    “自大狂。”她佯作嗔怒,从他的气息缠绕里脱身出来,“对你有信心不代表我不会担心。”
    唐凌重新抓住了她。他笑眯眯的,眼角流出几道笑纹,瞳仁里似乎有流光溢彩。陈佳影被他这样一看就摄去了心神,鬼使神差地亲上唐凌的唇边。
    接下来的事就是顺其自然了。
    唐凌吻住她的时候,双手环住了她柔软的腰肢。她放在他手里的饼干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被扔回了桌上,在唇齿分离的间隙,陈佳影不满地问他:“你不饿吗?”
    “不饿,”唐凌含笑说,手指从腰间挑开衣角,往里试探,“……我好像又有点饿了……”
    他和她一同倒在柔软床褥上。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后,就是陈佳影低低的喘息,和渐渐大起来的黏腻水声。再之后,属于唐凌的粗重呼吸声也加入了进来,水声更大了。
    陈佳影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她努力攀住唐凌的坚实后背,把自己的主动权完全地交付给他。和在家里的任意一次都不一样,他们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在敌人的房间里,在数不清的卫兵环伺中,追逐着最本真的欢愉。唐凌在她胸前胎记上印下带着灼热情欲的吻,她随着他的猛烈撞击起伏,用口型不断喊着:
    唐凌。唐凌。唐凌。
    让我把你的姓名珍藏进不属于陈佳影的世界里,让我把你刻进骨髓里。
    唐凌吻上她。他的眼睛看向陈佳影,像是看出了她瞬间的分神。陈佳影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泪意,她想要闭上眼睛遮掩情绪,可眼泪已经滑出眼眶。
    “别哭。”
    唐凌舔去滑落的泪珠,凑在她耳边说,“我在这里。别哭。”
    炽热的气息是生命的温度,这样的温度冲进陈佳影的耳道,暖得发烫。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叫我的本名。”她哭着说,近乎贪婪地将他吞没,手臂攥紧,想要把这个人变为自己本能的躯体记忆,让自己在未来没有他的长久日子里留下最后一点可堪回味的甜蜜,“叫我,让我想起我是谁……”
    唐凌像是叹了一口气。但又好像没有。当意识趋于混沌的时候陈佳影已经分不清何为幻想何为现实,但唐凌的声音依然是真切的,破开了所有的迷雾和虚妄,斩断了所有畏葸与恐惧。他的声音在哪,哪里就一定会鬼神不侵。
    他温柔地唤她:“南门……瑛。”
    “我的瑛。”
    陈佳影惊喘一声,情潮是如此快速地没过了她的头顶。再没有任何的空虚,也没有什么绝望,因为她心心念念的那人就在这里,他们命脉相连,生死与共。这个瞬间,抛弃了一切的陈佳影好像又拥有了整个世界。
    拥有你,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无论她叫南门瑛,还是陈佳影。
    唐凌都是她的全世界。

自此,我的计划就写完了。第一篇是他们的“故事”,第二篇是驱使他们舍生忘死的“理想”,第三篇是深入骨髓却不得不埋藏的“爱情”。三个故事,三种叙事方式,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一个“我像爱我的国家一样爱你”的故事。
希望大家喜欢。
希望大家能写写评论,很喜欢大家的评论,谢谢大家。

随处青山可埋骨 唐凌×陈佳影(南门瑛)


    陈佳影没再见过唐凌的尸体。收容并焚毁敌人尸体,本就是宪兵队的活计,姚苰至少有唐凌在外,殚精竭虑让她落个入土为安,轮到唐凌的时候,就再没有人能自重重把守之中夺出尸身,没人有能力帮他再安排后事了。
    不过也不能这么算。启发、保护、拯救中国的子民们,本就是共产党人的信仰,为此赴汤蹈火身死道消,自不足惜;反过来说,没有哪个同志上战场前,非得要求安排妥当身后事的。
    此身长逝,便可随意黄土,她和唐凌是达成过共识的。然而从前的约定无论如何好听,当生死别离真切地砸在她眼前时,仍旧无法控制内心里搅起的波澜。
    有那么一瞬,她想要拔起刀与身边环绕的这些凶手同归于尽——这些凶手仍在她面前开着枪,从容不迫。又有那么一瞬,她恨不得从窗口上纵身跳下去,替他挡上一颗子弹,或是与他同生共死——可她最终定在窗台,一动未动。
    她救不了唐凌。当她发觉日下步的布置时就知道她救不了唐凌了,就算她恨不能以身代之,就算她冲动立时自爆身份,唐凌的结局亦不可变。
    她救不了他,也不想辜负他。
    那就让他死得其所。
   

    什么算死得其所?盘古开天地以身化山河,夸父逐日驻足处生郁郁桃林,以一人之力泽沐万物,大概可称。那么像唐凌这般为着别人的一意孤行枉送性命,也能算死得其所吗?
    为唐凌立起衣冠冢的时候,黑瞎子岭承他恩情幸而活命的人们都赶来送行。经过几轮大搜查,唐凌留下的东西几乎已经散轶,最后陈佳影割下自己一缕头发,葬在他的屋后。大当家哭着让她原谅她的冲动,陈佳影安抚地摸摸她的头顶,说话间嘴角含笑:“能够救回别人的性命,无论是整个世界,整个国家,还是只有一人,都是值得的。他为了拯救而死,也算达成毕生心愿,无需过多悲痛。”
    他们这类人,胸中总是怀揣着济世救国的梦想的,做不成燎原山火,也要做些微荧光,大与小尚在其次,重要的是发热,发光。
    陈佳影细数着她身后的人们,心酸到极致后流于脸上的只剩微笑。她看见了唐凌的那点荧光在身后这些人眼底继续燃烧着,就像看到唐凌仍站在她身侧一般。
    火光不灭,英雄不死。
    等到所有的国人都能自蒙昧中醒觉,自先行者的残骸里继承到这点火光的时候,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便会在他们的心底重生。
    人总会死的,尤其是他们这样,以他人为己任,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总是死得最快,死得最慷慨的。陈佳影侥幸在劫后余生,但她知道将来自己仍会不可避免地直面如唐凌这样的死亡。
    她不怕死。只是可惜唐凌已经先行一步,她再没机会与他共赴歧路。
   

    刚刚提出“替代陈佳影”这一胆大妄为的想法时,南门瑛是有些惴惴的。唐凌顿了筷子,皱起眉,脸上的第一个表情是不接受,南门瑛连忙拿出副讲道理的样子,和他讲自己的理由。见他还是皱着眉头,最后不由耍赖地握住了他的手。
    唐凌反握住她,叹气:“你把好处全部讲到了,可想过这其中的危险性?”
    “当然,但是很值得,不是吗?”
    她笑着回答。
    唐凌看着她,良久之后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于是在她递交替代计划的申请的第二天,唐凌也向组织递上了潜伏高兰市的申请。
    “有我在,你不会更安全吗。”唐凌披上衣服,浑不在意似地说,“如果计划出了差错,还有我在外面帮你兜底。”
    南门瑛往他的胸口上轻轻一捶:“你总觉得我是小孩。”
    “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不希望你……在我之前出事。”
    “你必须清楚,一旦潜伏进日本方内部,你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外围情报人员,包括我,都不可能第一时间了解到在你身边发生的风吹草动,这一切,都需要你运用自己的智慧去周旋、解决。”
    “你可能会成功,更可能会失败。如果失败,你将面临世界上最可怕的严刑拷打,把那些资料中见过的刑罚都经受一遍。你也许能等到我们的营救,也许来不及等到。”
    “从我的私心来说……我仍然不希望你去做这样危险的事,南门。”
    唐凌从来不会直接否定南门瑛的想法,也很少直白地说出“我想你怎样”之类的话,他总是尊重她,甚至是放纵她的。这次的表态,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极限了。可这鲜有的表态注定不会得到回答,南门瑛靠在他肩头,慢慢地说:“……你每次接下任务,出远门的时候,我的私心也是不想你出去的。可是如果你不去面对这些凶险,不知会有多少人因为你的退缩而丧命。”
    “保护别人的生命,改变既定的结局,进而拯救东北、拯救中国、拯救世界,如果真的能让这些梦想离现实更进一步,我愿意面对死亡。”
    她笑着亲吻唐凌的脸颊:“我心甘情愿。”
   

   “唐凌,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
   “你要连同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陈佳影坐上老左的小船时,忍不住又回头看向这座沉睡在寂夜中的城。这是她战斗了数年的城,藏满了罪行和丑恶,侵略者暴戾恣睢,苟且者借酒消愁,更有数不尽的庸碌者,得过且过,并为之沾沾自喜。但同样是这座罪恶之城里,出现了文编辑、出现了姚苰、出现了窦仕骁,还有一整个黑瞎子岭。
    有无数为了心中无法磨灭的人性之光,而挺身而出的仁人义士们。
    这样的一座城,她决计不能相信它没有救。
    有这样的城的中国,她决计不能相信它不能获得新生。
    为了这样的城、这样的中国而死的唐凌,又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让他长眠于此。让他在这片土地之下,看着同胞们是如何为了祖国的独立而战斗,看着侵略者们是如何溃不成军,看着他和她一道期许的和平生活是如何到来。
    陈佳影把手上的酒倒进船沿外。
    看着他们想要拯救的人们,怎样替代他们度过幸福的一生。
    如此,便再无遗憾。

暂将此情予家国 唐凌×陈佳影(南门瑛)

☞有私设
☞修改增加内容

    第一次与唐凌的见面称不上浪漫。异国他乡的街头,南门瑛捏着从家乡派来的信件,遏制不住地往下掉泪,脚步踉跄到差点撞上了靠在墙角的路人。那个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到她的婆娑泪眼后禁不住一怔,从口袋拿出方白帕,递在她手上:“姑娘,遇到事了?”
    他用的是乡音,与国家久隔重洋的南门瑛听到熟悉的语言,乡愁家愁又一道涌上心头,她接过白帕,哭得更凶。
    年轻男人露出了半无奈半同情的神情,眼光从南门瑛手里攥着的信封上一扫而过,像是了然。他伸手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肩,用诱哄的语气说:“哭一哭把情绪发泄出来也好,但不要忧思过重,以致损毁自己的身体。你离家千里,力不能及,不让家人再多操心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他这话实在称不上安慰,哪有人在女孩儿柔弱无助的时候用这么劝谏的遣词说话的?可那方白帕后的南门瑛竟真的渐渐止住了哭声,抽噎着说:“您……您说得对。”她从湿了的帕子后面抬起眼来,再开口时语气就变得又平静了些,“谢谢,是我失礼了。这块手帕……”
    “手帕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年轻人看出了她的窘迫,微笑着解围,“我换一块就是了。你是住在哈伊大街附近的新生吗?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宿舍吧。”
    中国留学生在当时确是少数,同乡之间互相照拂也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常情。将南门瑛送回宿舍楼下,见她言谈举止似乎已经平复,年轻人便告辞离开,连名字都没留下。南门瑛将手帕洗净晾干,倒也不打算再送回去,只是开始在同乡间留意起当日遇上的那人,想要向他好好道谢——那日惊闻家慈病重的消息,混乱之下失了方寸,若不是有他提醒,她必然不会这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华人圈实在很小,他们又不太被别国人喜欢,来往交游都基本上同着这一些人。因此虽然唐凌刻意淡化自身存在,也总归会有些人认识他,近而让南门瑛接触到。过了不三个月,南门瑛就在一场小型舞会上遇到了他。隔着桌子见到那人身形的时候南门瑛连忙摸出小镜整了整仪容,确保这次的她是端庄且体面的,这才挪步小心翼翼地向他搭讪。
    因为自己在市井间学的这身本事的缘故,唐凌习惯了待在灯背阴影里,对舞会这种把人揪在花哨舞池里表演的事情一贯是能推就推。这次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也可能是同窗来邀时滑嘴应错了话,总之是没能逃掉,只好应约前来。好容易拾掇出一身能见人的衣服,他却端着杯酒站在舞会角落里和友人聊天,权当嘈杂的声音是背景乐。直到捕捉到个似乎是直冲他来的脚步声,他眉毛微拧,后退半个身位,转过身去:“请问……”
    话刚出口,他就认出了南门瑛。他原本就是过目不忘的脑子,更何况这姑娘当日哭得着实凄惨了些。念及于此,他的脸色就放缓了三分,柔和笑道:“是你。”
    “嗯。”南门瑛也对他笑,这一笑把唐凌身边的朋友腻得牙根发软,连忙告辞。她瞥了地面一眼,没来由有些紧张:“那个……上次的事,谢谢。”
    “不必了。老话说出门在外靠朋友,现在同在异乡,凡中国人大可都称朋友,帮助朋友,当然是你我都会做的事,对吗?”他诚恳地说,微笑着向她举杯。
    南门瑛也一举杯,若有所思地:“那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当然。”
    “朋友是不是应该互通一下姓名,免得下次再见对面不识呢?”她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唐凌愣了愣。他倒是没想到眼前姑娘竟是这么大胆自信,和他那天见过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一个名字他也没什么藏掩的必要,于是伸出手去:“唐凌。”
    “南门瑛。”她带着点自矜带着点喜悦地伸手同他一握,“很高兴认识你。”
    两只年轻人的手只是礼貌地触碰了一下,便已分开。
   
    这之后南门瑛与唐凌的熟悉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因为这个,唐凌还不得不在华人圈里“被出名”了一回。距留学新生们抵英还没到一年,最惹人注意的佳人就和某个男人成双入对,俨然比翼连枝的模样,这个男人当然会成为其他男学子之间的谈资。不过当事两人面对这些流言蜚语,却不谋而合地感觉清者自清,连辟谣都懒得去做。
    “唐凌,我有点紧张。”
    南门瑛和唐凌站在间学生宿舍门外,南门瑛颇有些焦虑地揉搓着手指,忍不住频频看向唐凌。
    “没事的,”唐凌安抚道,“只是个讨论会,你要是害怕,可以不用发言。”
    和大多数离家一远便只顾耽于风月的留学生不同,南门瑛是记挂着离家前见到的涂炭的祖国的。她的家境颇为殷实,家中高堂本打算让她借由留学便移民定居国外,她却憋着股气,一心想要“师夷长技”。为着这个,离家前她还与父母大吵一架,连他们为她备好的行李都没拿。这种赌气的事确实只有她这样的大小姐才干得出来,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唐凌听时也忐忑着生怕被嘲笑,没想到唐凌竟附和了她的志向。他的眼神悠远,陷入深思:“如今的中国,就像艘离岸多年的船在漆黑一片的夜里寻找港口,这样的旅途艰难险阻,既损害船体,又折磨舵手。要想顺利度过这段黑暗,需要加固船体,也需要更多的舵手。”他看向南门瑛,目光灼灼:“南门,很开心听到你的真实想法,这个国家,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高洁的舵手,才能在几十年的颠簸和风浪中,屹立不倒。”
    “能有幸与你一起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我很自豪。”
    这个讨论会,是留学生中半公开的地下结社之一。来到窗外的天地后,闭目塞听了太久的新青年们方知天地之广阔,小小中国的问题竟也能找到无数条看似通达的解决之途。不同的结社代表着成员们不同的倾向,每个投身其中的青年人都觉得中国的未来就寄托在他们这些知识分子的思想激荡之上。认识唐凌之前,南门瑛也曾旁听过一些结社的集会,但从没有哪个集会能像她将要参加的这个一样,令她惴惴不安,可又产生出隐隐期待。
    她紧张地拽紧了唐凌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进了这间学生宿舍。
    比起其他结社的办公地点,学生宿舍显得实在寒酸了点,参与者没处落座,全都挤挤挨挨地站着。见他们进来了,领头人笑着拍拍手:“今天,我们有幸迎来了一位新的朋友。我们布尔什维克主义研讨会,总是比较小规模,能有新朋友感兴趣、并应邀前来,我们应该为她鼓一鼓掌,聊作迎接。”
    南门瑛在掌声里反倒从容了,她对大家鞠躬行礼,用恰到好处的声音道了谢。众人也收了声,开始认真地探讨起议题。这次的议题关乎到团结的无产阶级力量问题,在座的留学生大多来自富裕家庭,对“无产阶级”的定义不明确,时不时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发言发到一半,直接翻起了手上的书。
    讨论会时间过半的时候,议题已经从一开始偏移了不少,几乎所有人都曾发过言、表过态,在有人发言时,其他人也会三五成群地继续就某些问题做深入探讨。南门瑛一直在仔细听着他们的发言,唐凌陪在她身边,婉拒了熟人们的邀请。在一名留学生就“要不要团结那些不懂事的劳工农民”发表了番高谈阔论后,南门瑛终于忍不住,举手示意。
    “感谢这位同学的发言,不过我有些不同的意见。”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好在唐凌及时握住了她的手,交扣的十指间像是生发出了无穷的力量,“这位同学刚刚说那些遍布我国大地的农民们人数太多,要教化他们太消耗资源。这是事实,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严峻事实,却不是阻挡我们行动的妨碍。”
    她和唐凌曾经聊起过这个话题。唐凌出生于皇城根下,生长在“下九流”的教养中,说起切实的生活经验,比她要更有发言权。不像大户人家从小就有夫子书斋,他在三教九流的师父里打滚时,从没有机会去识字念书,若不是机缘巧合遇到贵人,他根本不可能和这些先生小姐们来到同一所大学进修。
    “……现在,我们站在这里,讨论着中国的出路,这都是砌在我们身后的资源提供给我们的。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份投入,没有教化,没有把道理掰开揉碎地和我们解释,是不会有人能理解所谓‘共产’的意义的。我们不可能不做付出,就想要所有人开化,这是不切实际的。”
    但就是这个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过,什么丑恶险毒都见识过的人,却能在对布尔什维克的学习上快她一步,事事处处都能当她的老师,明明从他系统学习知识算起还没几年。在她天之骄女的自信又一次遭受挫败后,唐凌绞尽脑汁地安慰她:“有人文名满天下,偏偏不擅算数,有人腿力发达,却不乐意坐下来学习。每个人的天赋都不同,有擅长的,有不擅长的,只是快慢和付出多少的问题而已。”
    “……这位同学说,同样在大学里读书,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表现,这证明很多资源是浪费了的。我有不同的意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天赋,那么开民智这件事,当然也应该有个体差异。我们不能说需要更努力的是浪费资源,因为这是每个人的特点和特色,是每个人有别于其他任何人的印记。同学们,我们在讨论想要拯救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你我口中的一串数字,一个符号,是四万万个这样活生生的人,才能组成我们称之为中国的家乡。如果开启民智需要资源,那就让我们去寻找,如果拯救中国人需要鲜血,那就应该让我们去奉献。也许我们的力量是如此微小,但我相信一定会有和我们一样的后来者,踩在我们开垦的道路上,继续前进。我们的骨头就是后继者的火把,为四万万人照亮前进的方向。”
    在轰雷般的掌声中,南门瑛再次向大家鞠躬感谢。在一口气把这段时间和唐凌的所有交流感想吐露出来后,她又觉畅快又觉责任重大,那些说出去的话重新承载着神州大地的分量压回她的心里,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要为什么而奋斗终身。她回过头看向唐凌,没有意识到到自己动作里溢出的是怎样的情感,而唐凌的手指依然与她的手指交缠,回望的眼神里写的满是爱慕与骄傲。
    能遇到与我志同道合的你,多值得骄傲。
   
    大她两届的唐凌比她更早结束了学业,被学院老师问及志向的时候,他婉言拒绝了老师的研究邀请,买好回国的船票。归期的前个星期,南门瑛去帮他收拾行李。唐凌看着她整理的一大箱东西,颇有些难消受:“我一下船就有朋友接,陆路也不长,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
    南门瑛吐一吐舌,有点不好意思地收手:“你要不用,那就算啦……”
    “我仔细想想,还是有必要的。”唐凌突然又改了口,“水路时间也不短,多带些防患未然也是好事。”
    南门瑛羞赧一笑。
    唐凌帮着她整理行李箱,把皮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后才停,顺手便握住她留在面前的手腕,和她一起坐在床沿,沉吟着说:“南门,达梓前辈在国内,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差事,这你是知道的。”
    南门瑛应了一声,唐凌接着边想边说:“这差事……不会很容易,很简单。”他不想把危险性同南门瑛说清楚,只好尽力模糊地概括,“大概在大连那边。”
    1926年的中国有个战火连天的秋天。北伐军昂首推进,国共合作正在如胶似漆的蜜月期,大好形势下,大家也越发有把目光投向沦陷地区的底气了。唐凌不想对南门瑛细说的“差事”,正和敌占区有关。南门瑛当然了解国内形势,知道大连近来形势,想关心又不敢多问,几次张口欲言,最后只低低“嗯”了声。
    唐凌看出她的担忧,准备说出的话就又回肚子里翻滚了遍。他换用轻描淡写的神色说:“回去之后,我大概没机会给你写信,你也不用等我,保护好自己。要是遇到其他良人,你也心许,就不必告知我。只要我们还在为同一个理想奋斗,对我来说就够了。”
    南门瑛被这交代后事似的语气惹恼,她飞快地说:“你在想些什么?只是两年而已,我当然只喜欢……”
    “嘘。”唐凌温柔地抵住她的唇,制止了她的真情表白,他笑眼看她,“把这句话留到两年后再见的日期吧。”
   
    对于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来说,两年确实是过于长久的时间了,更何况那人远隔重洋身在敌营,南门瑛不能得到任何音讯。可有的时候,爱情的力量又大得惊人,任何距离任何时间,都无法抹灭其分毫。或许这也是命运一次次狠心分割彼此相爱的两人的原因,因为就连命运也知道自己在爱情面前的无力。当南门瑛载誉登上归家的轮船时,她远望隐藏在海平线之后的大陆,既在思念家国,也在思念他。她惦念着第二次北伐,惦念着北洋军阀政府的存亡,惦念着中国的布尔什维克党,也惦念着如滴水般融入世事大潮里的唐凌。在举国动荡的时代里,个人的命运已卑微到无从溯源,她心疼这样的人民,心疼千疮百孔的中国。
    船靠回码头的轻轻一磕,宣告又一些离家的游子回到祖国。南门瑛提上自己的行李,慢慢跟在其他乘客身后下船。她知道母亲已经赶来,目光便止不住地在码头外等着的人群里环视着,想找到张熟悉的脸,找着找着,她却盯着个陌生的身影出了神。
    那个跑腿打扮的人正四处游荡着,不时与手上提着行李的旅客们交谈着,黝黑的额头上有几道刀刻般的皱纹,就像个忙于拉活的脚夫。这样的脚夫在码头外有很多,但这一个却与其他脚夫,甚至其他任何人都不同,他的举动落在南门瑛心里总能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另一个人对她笑,对她说话的模样。她看得越久,心里那种莫名的猜想就越笃定。
    “嗳,那个谁,”她故意甩甩手,装出娇滴滴闺阁女子的样子,颖指气使地冲他说,“过来,帮我提行李到附近的公馆。要多少钱,尽管说。”
    那个脚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动作突然一滞,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也带着些许的惊疑。南门瑛摆出副一无所知的表情,搭在箱子上的手指像是不耐烦地磕了磕。那脚夫见了她的小动作,便一路小跑地赶过来,接过了她的箱子,“好嘞,小姐,保证给您提得稳稳当当!”
    他佯作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划过,指尖微点。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细小动作之间,像是倾诉过万语千言。
    跟着下人去到母亲在附近借住的公馆后,南门瑛和阔别三年的家人说了很久的话。她把这三年间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统统和母亲坦白,也把自己在信里说不清的志向和母亲道明。茶水续了三壶,泪也流了三遍,任凭内心怎么悲伤,可南门瑛仍旧没有对母亲松口。回到房间后,她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直到窗外传来有规律的敲窗声。
    “你怎么才来?”
    像天下所有女孩一样,她在满腹委屈时也不免向心上人无理取闹。唐凌不去辩解,把她轻柔地抱在了怀里,语气带笑:“怎么了?跟我说说。”
    南门瑛没有回答,反而追究起了唐凌的问题:“你不是说你在大连?怎么来了上海?”
    “大连的事办完了,我和组织申请,换到这边来。说起来,你怎么认出的我?他们都说我的易容天衣无缝。”
    南门瑛被他这么自大的话逗笑了:“无聊。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直觉吧,冥冥中,我就觉得那个人是你。你今天……是公事?”
    “是。我要协助转移一份重要材料。你下船的时候,交接已经完成了,我正在找机会转移。”
    她从唐凌怀里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个默契的微笑。像这样的配合,他们在学校时也打过,总是配合无间,仿佛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交换所有想法。
    但她仍有些不满意。
    “就只是公事?”她又问了一遍。
    唐凌低低地笑出了声。
    “任务原本没有安排我,是我特意申请的。我猜你快回来了。怎么样,满意了?”
    南门瑛重新倒回他的怀里,揽住唐凌的腰。
    “嗯。”她应道,“嗯。满意了。”
    “唐凌,我刚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妈妈了,包括你。”
    “唐凌,我对你的感情,从你离开那日算起,没有减少过一分一毫。我与你相隔越久,距离越远,心里就越惦记你,越喜欢你。”
    “我没有变,也不会变。”
    不轻不重地拍着她背的手停了。耳旁传来声叹息,唐凌叹着气,说:“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不会再这样不相信你了,我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不再怀疑南门瑛小姐对唐凌先生的感情……”话说到一半,唐凌自己先笑了。他把南门瑛抱得更紧,“南门。我也想你。”
    回到上海的第一天,年轻人们宽容地允许自己浪费一夜。这一夜只谈风月。
   
    启程前往东北的前夜,言谈举止已越发像陈佳影的南门瑛和唐凌并排躺在床上,聊起了未来。南门瑛用手指勾画着他背后的刺青,慢慢地说道:“以后咱们去北京定居吧。那是你家,这么多年我都还没跟你回过。”
    “好。”
    “我一直想当一名老师。你说中国的未来在平民,但是和平年代,中国的未来一定是在少年们身上。我想去教育他们,像你说的,去启发他们进步。”
    “嗯。”
    “你说,咱们会看到那一天的吧?真正和平的那天,完整的那天,大家都相亲相爱地生活的那天。我们一定能看到吧?”
    唐凌捉住她的手,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握紧。他翻过身来,目光直视着南门瑛,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会的。即使无法活着看到,我们也会在墓碑上,在记载间,在黄土里看到这样的世界。就算久远到全世界都忘记了我们,就算你我已经无法理解那个时代,但平等,和平,安稳的世界也一定会在这个国家被创造出来。这是所有人类都在向往的世界,我相信我们的同袍,也相信我们的后代。”
    “南门,给自己,给我,给天底下所有身处在这片黄土上的人怎样的信任都不为过,因为这是我们爱的土地,是我们爱着的人。”
    南门瑛看着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唐凌,笑了,笑中带泪。“好。等到那一天来的时候,我们带着我们的孩子,可能还会有孙子,我们带着他们,一起再走一遍我们走过的道路,对他们讲他的祖辈们曾为这里做出的牺牲,对他们讲,他的祖辈们是有多爱脚下的土地。”
    “我们要努力活到那一天,一起活到那一天,答应我,唐凌。”
    那天的唐凌和她说了很多很多话。他们一起回忆了过去的点点滴滴,也一起展望过未来的所有故事,可唯独这一句话,唐凌始终没有答应。南门瑛知道理由,可她愿意假作不知。

   
    如果是为着自己深爱的人们,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不为过。爱情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确实烁烁生辉,但比起家国之爱、袍泽之情,又何妨暂缓儿女情长,将对一人的挂念,变为对千百万人,对天地苍生的在意。
    暂将此情予家国。

【焦恩俊】宝莲灯杨戬 等闲清光 一

一个所有人都喜欢杨戬的故事【。

二哥的同人各种虐各种悲剧各种惨,所以这是个让二哥不那么众叛亲离,不那么孤苦沉重的可能性猜想。

不知道会不会有二……



  凌霄殿上按功逐一封赏完,众位仙家和乐融融地相互拱手恭贺。这么些年来的天条越发的繁琐森严,众仙即使位列仙班,一言一行都是如履薄冰,生怕出了什么差错便被那个冷面冷心的司法天神按律惩办,如今天条大改而暗中纵容沉香的他们竟都逃过被罚之劫,这如何不算可喜可贺?由百花仙子起头,众仙开始商量着筹备一场盛宴,也算是好好清洗下数百年来的压抑。

  杨戬站在阶下,听着仙家们远去的声音,并未打算与他们一道凑趣。仙家是仙家,杨戬是杨戬,即使所有仙人已觉得天条出世便是功德圆满,他杨戬也不会傻到看不清这其后的重重风险。天条更易,法则改变,必然使得天地动荡,想要把控住这新天条,让新旧交替无波无澜地进行,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垂下眼细细想着,等着其他人都走干净了,才又上前一步,朝上拱手道:“陛下,娘娘,如今新天条刚出,这三界众生对此尚且不知不明,小神请奏陛下娘娘准将一百年来的案件重新审过,依新律办理,然后昭告三界,以供众生得以照应理解,促三界安定。”

  玉皇刚刚经历了这么一大堆的事情,现在只想好好地修养生息一段时间,哪里还想再生什么事端?还没真切听清杨戬请奏,他便将目光转向王母,口中唯唯地说:“这个……王母娘娘,你看……”

  王母冷哼了一声,把桌子拍得直响:“大胆杨戬!你这欺上瞒下之罪本宫还没治你,现在还想得寸进尺,把以前的天条统统给推翻?你想得倒美!”

  杨戬的表情八风不动,甚至眼睛还稍稍瞪大了些,好像不理解王母的话一样,无辜地道:“小神并非想推翻旧天条,只是想给三界一个确定的规则模范,维护天庭威严。”

  “威严?维护天庭的威严?你机关算尽,不都是为了自己的那些打算,什么时候为天庭威严着想过?”王母虽然已经打算放下天庭的一切下凡历劫,但每每想到这二郎神是怎样处心积虑地骗她数百年就是气愤难平,此时看他又在装傻,更是怒上加怒。重审过往百年?这百年之前,杨戬可都是按着他自己那一套在治案,这事玉帝不知道,难道当她也不知道吗?现在重审,那岂不是在说自他杨戬上天后,天上天条就丝毫也奈何他不得了?她缓了口气,冷冷问道:“那本宫要是不准呢?”

  “娘娘……”玉皇连忙低声叫了她一句。王母气昏了头,他还没有,往前数一百年,那不刚刚好是八妹思凡下界的时间吗,这新天条已经出了,三圣母都被赦免了,此时重审正好把他们八妹的重罪给免了,不是刚好?再说,那些个敢打上天庭的狠人现在可都是杨戬一派,天庭如今离心离德,要是再逼他紧了,他带着他外甥和一干兄弟再打上来,这个玉皇大帝的位置,恐怕真的要换人坐了。想到这里,玉皇心里一阵发虚,又用手压住了还想发火的王母,笑着和稀泥:“这个,这个,杨戬说的,其实也没错嘛,一切都是为了三界和平着想,可行,可行,那就按你说的这么办了吧。”

  王母对他狠狠一瞪眼,甩开了手还想再说什么,杨戬却见机得快,立马拱手道了一句“谢陛下”,把她的话堵得死死的。这下就算是君无戏言了,王母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想横生什么枝节,只得忍下话头。转念一想,自己横竖是要下界去历三世劫难的,这个大烂摊子就扔给他们管又有何不可?那些争权夺利的事,等到半年后自己回来时再想也不迟,这么想着,她的心情这才好了些,佯做大度地一扬头:“那行,就按你说的办吧。”

  杨戬又一拱手,常年无波无澜的面庞上也挑起了些微笑意,转瞬又隐在了双目中,只是平平淡淡地道:“谢陛下,谢娘娘,小神告退。”

  退出凌霄殿,一直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哮天犬便立即凑了上来,讨好地冲着他笑:“主人……”

  知道这犬儿在担心他与玉帝王母再起争端,杨戬冷硬的神情便在他面前消融殆尽,轻抚了抚他杂乱的头发,长舒一口气:“哮天犬,先和我去趟昆仑山。”

  “好的主人,”哮天犬先毫不犹豫地应下,然后才听清楚他说的地方,一挠头:“主人,咱们要去看师父啊?”

  “嗯。”

  说话间,杨戬已带着哮天犬驾云来到凡间,寻了家酒楼包上一桌好酒好菜。他此次入局是抱了必死之心的,虽说最终得以幸免,但以他师傅那性格,还不知该有多生气。只希望师傅他能看在这酒菜的面子上饶过他,少念叨几句。这么想着,他大袖一挥将酒菜收入囊中,瞬息间便与哮天犬来到玉鼎真人的洞府门口。

  玉鼎正在练字,大笔提起又放下,全神贯注地像是进入无人之境,不知杨戬的到来似的。杨戬也不进去,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看着玉鼎伏在案前写写画画,似乎打算只要玉鼎不出声,他就一直在这站下去。

  哮天犬在他身后跟着,前看看玉鼎后瞄瞄杨戬,对这师徒二人间莫名的沉默完全不明所以,但几次想要出声都被杨戬用眼刃制止了,便也乖乖地闭上嘴,蔫头耷脑地站在原地。

  “师父,您一个字还没写出来?”杨戬站了许久,对玉鼎真人在那装模作样摆架势的样子终于看不过眼,忍不住出声提醒,“墨要干了。”

  玉鼎真人把笔重重一搁,双眼对他狠狠一瞪:“为师是在,那个,构思,你一说话,我那个非常精辟的想法就没了!唉都怪你都怪你,你还过来干什么?”

  听到玉鼎说话,杨戬便知道这算是松口了,因此也不管他说些什么,只是踱步进来,不紧不慢地道:“师父,徒儿特意为你带了杭州师傅的好酒好菜,你这就要赶我走——”

  玉鼎真人连忙抓了扇子出来,一面抓着杨戬认真地检视着,一面口不对心地说:“看你还算有点良心,还记得有我这个师父。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怎么,你现在厉害了,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了?我看你也没必要来找我,走走走,赶快走。”

  虽然这么说着,可玉鼎抓住杨戬手臂的力量一点都没放松。杨戬任由他在身上拍来拍去地检查着,那些恶语、疏离、仇恨好像瞬间便离他远去了,他还只是在为击败三首蛟而碌碌修炼的少年,身边的是不靠谱的师父和懵懂的哮天犬。

  杨戬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讨好,也没有苦涩,没有隐忍,也没有讥嘲,只是简简单单的为了一件值得他笑的事情而笑。

  为了哮天犬、为了玉鼎真人,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个还陪在他身边的人而笑。

  “师父,”他假意要将自己的袖袍自玉鼎真人的手里抽出,眼眸弯弯,似假似真地说:“你要真这么说,那我可就先走了。”

  玉鼎把他拽得死死的,生怕他跑了似得,用力把他拽到蒲团上坐下:“行了行了,我还没跟你生气,你倒是跟我摆起谱了?坐下坐下,给我仔细讲讲这事儿……”

  杨戬也只是做做样子,哪里会真的离开?自然顺着他的力度坐在位上,袖袍一摆,将收起的酒菜布在了案几上,一面为师父和哮天犬夹菜,一面慢慢地跟师父说着整件事的详情。此事说起来虽然繁复凶险,自天上到地下,几乎惊动了整个三界,但在上界神仙看来也不过才过了四五日的光景,玉鼎真人又是个不出门不打听的性格,因此只隐约听说自家徒儿这一遭差点把性命给搭了进去,却还不清楚个中缘由。杨戬现在愿意告诉他,他也听得认真仔细,连手上鸡腿掉了都来不及捡,被哮天犬瞅准机会一口叼了走。杨戬当然也知道师父的关切,在讲述经历时便只把整个事情大致说一遍,至于自己如何受伤如何受辱又如何决意受死的部分一概避重就轻了去,又想要让师父开心,着重强调了新天条出世一事。说到新天条,虽然有刻意拉远话题的考虑,但杨戬仍是放缓了语调,眉目间呈现出一片欣慰的柔情,仿佛终于放下了压在肩头八百年的重担。

  我这司法天神之位,空坐了这么多年,总算能正大光明地为三界众生做一些事了。杨戬低垂下眼,将这些日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苦涩尽逼入手中薄酒一饮而尽,淡淡温柔的笑意攀上唇角。

  这一点笑意被玉鼎真人捕了个正着,他拍案而起,指着杨戬“你你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气得坐了下去,也不说话,只是扭着眉毛瞪着杨戬。杨戬的小心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那些个被他一带而过的部分,即使只提了寥寥几语也足够玉鼎还原出一个血淋淋的故事来了。他知道自己本没这个资格去生气,杨戬是怎样从小爱走到如今大爱他是一步步看过来的,如今这幅为苍生计的真君模样也是他一点点推着改变的,若论起来,他大概最没资格为杨戬的谋划而发怒。

  但是谁不心疼自家徒弟?谁不希望自家徒弟能顺顺当当、无风无浪地达成目标?他恨恨地一拍大腿,也不知是埋怨杨戬,还是埋怨给他出了这个糟烂计划的自己:“我是叫你去磨炼,去引领你外甥改天条,怎么你倒是把自己差不多给搭进去了?你你你,你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我也不做人啦!”

  “可是你本来就不是人啊,”哮天犬听着他的抱怨,只觉得好玩,嚼着肉模模糊糊地接了一句,“咱可是神仙,怎么做人呐?”

  “你!”玉鼎真人被这不通人事的小狗气得七窍生烟,举起扇子就往他头上打,哮天犬“哎哟”了声,丢下肉骨头就往杨戬身后躲,油乎乎的爪子还想抓着主人的衣摆,被杨戬一抬手避开了,一下子更是委屈得不行:“主人,主人,他打我,这你可得帮我啊!”

  杨戬安抚似地摸了摸哮天犬的头,转脸对玉鼎真人道:“师父何必动气?虽说过程坎坷,但至少结局完满,徒儿现在不也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了吗?”

  玉鼎真人的扇子摇得虎虎生风,盯着杨戬看了好久,重重地一摇头,叹了口气:“为师是怕你啊,以后还这么乱来。”

  “师父放心,徒儿以后绝不会如此。”杨戬搁下手中酒盏,眼神晶亮,将支撑着自己挺过难捱时光的信念慢慢说来:“等再过一段时日,新天条执行稳定,我就辞去司法天神位,再不管这些事了。”他为玉鼎又斟满酒,“以后我住回灌江口,还过以往的闲散生活,师父您说如何?”

  玉鼎早就知道杨戬不是喜欢政局的人,也知道他这神职当得有多劳累,当然喜欢自家徒弟能过上他想要的清静日子,下意识想要笑赞一声“精辟”,但笑容才拉出一半就又收了回去,他摇头晃脑地苦思了好一会,一连说了几声“不可”,最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司法天神,以后你打算让谁来做?”

  知徒莫如师,杨戬垂下眼睑,轻松的表情也有一瞬的僵硬。他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叹了口气:“是啊,这个位子,谁来坐呢。”

  同朝为官的仙家们他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也曾抱着试探心思的想法有过交流,但结果却使他一再失望。想来也是,倘若有人真有能力秉公执法,心为苍生,他杨戬又怎么会虽落得人憎鬼厌的恶名,却从未有得到一份弹劾?若要他们在背后诉说事件的是非曲直尚可,可若要他们直面天庭,为公正仗言,却一个个又担心起自己仙位,怯懦畏葸起来。如果这天庭上真有那么一个将天下放于自身之上的人,只要有一个,只要他还能看到一点希望,他也不会无奈到选择这场豪赌,拿命去拼出个新天条。

  那些仙人看起来公正无私明辨是非,然不敢言恶,又与为恶有何区别?他又怎敢将关系三界福祉的天条交与这些仙家的手中?

  开天辟地千百万年,毕竟也才出了一个杨戬。

  杨戬的思绪飘远又被强自拉回,有的事情毕竟急也急不得,他撩起衣袖,往师父碗里夹了一块东坡肉:“暂且不提这事,师父,我们喝酒。”

  玉鼎真人抬碗接了杨戬的肉,心里却上火得很,就算知道这徒弟心里自有定夺也阻止不了为人师的替徒弟担心,虽然杨戬与哮天犬已将话题扯开了千万里远,他的心里仍然惦记着这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在杨戬离开前又追出了洞府,叫住了他。

  “师父,还有何事?”

  “这个,这个,啊,”玉鼎真人拿扇柄挠着头,“徒弟呀,你看师父这边的洞府,那是山好水好,你以后要是心情不好了,就来师父这边住上一段时间好了,昆仑山可是个清净的好地方,不会有闲人打扰的。”

  杨戬含笑一点头,心里明白师父这是在关照他,想为他撑腰。可是阐教已经闭山深居太久,他又怎会为自己的事去扰了昆仑清净,把自己师父也搅到局中?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声色,镇静地应道:“弟子知道了。”

  “你知道个鬼呀你这小子!”玉鼎真人看着杨戬自小长大,他在琢磨什么玉鼎怎么会不明白?他用力一敲杨戬头,恶声恶气地说:“我是要你答应,不是要你知道呀!”

  这一击对杨戬来说当然不痛不痒,玉鼎真人也当然不是想要敲痛他,只是想让杨戬明白他维护弟子的决意。杨戬自然读懂了,喜悦从眼底深处一层一层地漾了出来,敛眸应声:“我会的,师父。”

  

  与哮天犬离开了昆仑,杨戬架起云来,须臾间便到了华山。他知道杨婵自华山脱身后便跟着沉香回了刘家村,其他因着此事才聚集于此的妖或神应当也走了个干净,所以只为了手抄一份新天条而来的杨戬神色间很是随意,甚至有闲心打开折扇摇了几摇,直到他的神念察觉到杨婵的气息。

  杨戬僵住。

  自那日华山底相见,兄妹二人各自被搭救之后,杨戬还未见上杨婵一面。一来,两人都有许多俗务要先行处理,二来,杨戬也实在不知,在她说过“永不原谅”这样的话之后,他该怎样面对他放在心尖上的三妹。他原本想着,让时间把这些事情淡化后再去相见请罪,哪怕她还记恨着他也就认了,却没想到际遇总是热衷于作弄,让他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偏偏避无可避地直直撞见她。

  杨婵本只想回来收拾收拾破败的圣母宫,哪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杨戬,猝不及防的相见下,因他最近躲着她而生出的闷气霎时间便烟消云散了,她看着他皱起了眉又攥紧了拳,身体便像不受控制般地向他靠去。

  杨戬看着她一步步地走上前来,张了张口,一时间竟连半句话也吐不出来,只是定定看她,眸光中交织着欣喜期待犹豫畏惧等等等等数不清的复杂情绪,上百句寒暄与忏悔在喉头绕了又绕,千头万绪最终统统化作逸出唇边的温柔叹息:“……三妹。”

  “二哥。”杨婵只看到自家二哥对自己露出这样脆弱的微笑,原本赌气的心便一下子化成了水,疾走两步握住了杨戬攥成拳的手,声音柔柔的。

  就像以前那样柔柔的,满怀依赖与信任。

  只有信任,没有怨恨。

  莫说怨恨。她怎么会对自家的二哥有怨恨?旁人只以为杨戬为权势可以向亲妹妹下此狠手,旁人只以为杨戬冷心冷血,可她陪了杨戬这么多年,她的二哥是什么样的人,她的二哥会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她难道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只是……杨婵握着杨戬冰凉的手,心里的委屈和气恼又忍不住涌了出来。旁人可以怀疑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他怎么能怀疑?旁人可以对她欺瞒敷衍,他怎么可以?他怎么能把所有的计算和思虑都藏在心里,宁可让她误解他是为权为官而如此对她?他怎么能把她当个孩子一样呵护,不让她替他分担任何劳累?甚至于……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被她配合的做戏欺骗过去,真正相信她——杨戬的三妹,永远的三妹——会恨她的二哥?

  “二哥!”杨婵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眼泪也倏忽就落了下来:“二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从来没有恨过你,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想做什么,就算是全天下都不理解你,我也……”

  她的气息翻涌,喉咙阻塞到竟说不出话,却在杨戬按住她的肩膀想要开口时又抢着打断了他:“二哥……二哥,你听我说,我在洞中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王母在那里布下了监听禁制,我不能把实话说出来,我不能表现得很奇怪,我不能拖你的后腿……二哥……我都明白,你为我,为沉香做的,我都明白……”

  杨戬正看着她。正如过去的数千年一样,用那宠溺而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小妹。极度的震惊与狂喜之后在杨戬面上沉淀下来的是最初的温柔,他仍是这样看着她,同二十年前全无分别。

  “我的傻三妹。”杨戬用手指抹去杨婵脸上成串的泪珠,像是在笑着,眼眶又微微泛红,他叹着气,把她拥进了怀里,“傻妹妹。是我对不住你。”

  是他的错。倘若他能更强大一些,能不费兵马便掌握天条,能逼得王母玉帝低头,能保三界众生免受余荡,他又怎会让自家妹妹受这般折磨。

  是他的错。是他太渺小,太软弱,太愚蠢,太迟钝。渺小在无力护三妹周全,软弱在无法担下三界气运,愚蠢在不能阻止瑶姬一事重演,迟钝在未曾明白妹妹的苦心。那日众仙睽睽之下,他仍在用着低劣的“嫉妒”向妹妹掩饰自己的苦心,牢牢认定妹妹会对自己恨之入骨,从不曾想过会有其他可能。

  他与杨婵相依相持数千载,竟会为寥寥数语便怀疑她对他的亲情,何其无知,何其蠢笨。

  杨戬一生,过错累累,罪孽无数,幸得苍天不弃,能赐予这样的妹妹做他余生依靠,也算无怨。


TBC.

杨婵洗白(1/1)

【新边城浪子】【花寒衣 萧别离】焦叔个人水仙向 花萧两人设定

    大漠的夜总是来得很晚。当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黄沙吞没的时候,未名居彻底地热闹了起来。

    萧老板还是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笑意盈盈地送往迎来各式客人。虽然几天前刚刚发生过那样的惨剧,但未名居的热闹丝毫未减,客人们口中谈论的,更多也是新晋花魁,而不再是之前的十二条人命。

    江湖中,没有比人命更轻贱的东西了。

    客房被订满后,萧老板又独自玩了会儿骨牌,间或注视着大厅中吵闹的客人。不经意间,他时时刻刻带着的微笑消失了,眼中竟流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他放下骨牌,向身边的客人们告了句假,独自推着轮椅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在候着了。

    “你看见老六了?”花寒衣正在煮茶,见他回房,一摆袖将萧别离身后的房门关上,“来,喝茶。”

    “你喝的可是我的茶。”萧别离的声音像是埋怨,但眼角却还是积着笑的,他上前从花寒衣手中接过茶盏,轻呷一口。“虽然在客栈当了这么多年的老板,但这泡茶的手艺,我还是不如你。”他又低头喝茶,眼神流转在花寒衣的周身,从唇边微不可闻地问:“出什么事了?”

    花寒衣看着萧别离静静地品茶,左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反问了一句:“没事就不能来看你?”

    萧别离稍稍放下自看见斑衣教教众后便一直提起的心,终于在回韵中尝到了茶的沁甜。他放下茶盏,轻轻一笑:“我以为你会在万马庄,或是珈蓝山……看你突然来此,我还道出了什么意外。没事就好。”

    花寒衣也应和着他地轻轻笑了,笑中带着杀气:“你我二人联手,这事还会出什么意外?万马庄的覆灭已成定局,别离,我们该登场了,我来接你回去。”

    “是你登场,”萧别离摆了摆手,眼神平和地看着他,“没有我。我一个瘸子,还是在这边城,悄悄地待着就好。”

    “别闹。”花寒衣的手按上他的肩,只当他在与他玩笑:“为了这一天,我们付出了多少代价,就连你的腿……现在是该报仇的时候了。”

    “我没有玩笑。”萧别离侧头,将视线落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那只手为练武功早已细密地留下了许多伤疤,自他开了这无名居后,那只手的主人逐渐地负担起了绝大多数的事,奔波劳走,他只是想一想都会隐隐心疼,“寒衣,你也看得出来,我的志气早就被磨得不剩什么了,站在台前叱咤风云,那更适合你,我只想坐在小酒馆里玩一玩骨牌,替你打理一些你无暇兼顾的事情,就这样度过余生。”

    花寒衣一向不动声色的眼里渐渐堆积起了恼恨,手指也一根一根地抽紧:“都是马空群……才让你……”他忽地站起身,背过脸去,慢慢地道:“别离!你先跟我回斑衣教,你的腿我还会继续想办法,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和我一同站在这武林之巅!”

    “你啊。”萧别离叹息了一声,推动轮椅走到花寒衣身边,就像年幼时那样,看着他冲动的小弟:“我以为经过了这么多年你会沉稳些,怎么还是这么冲动?我不可能和你回去,我不可能把你唯一的弱点摆在武林面前。我已不是那个武功绝顶的花别离了,现在的我,就连——就连那些江湖小辈都打不过。一旦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他们该如何拿我来制衡你?寒衣,你知道弱点会给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花寒衣知道,他与萧别离都是把握人心的高手,怎会不知道拿捏住了弱点便是拿捏住了人的性命?只是,“只是,我怎么会舍得让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偏僻地方?这一整个江湖都该是你的,是我们一起得到的,是属于你的。”

    他半跪下来,抓住萧别离的双肩,目光灼灼:“保护不好自己弱点的人,都该死。但我不同,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也不会让我自己受到要挟。这个江湖如果没有你和我一起执掌,那还有什么意思?”

    萧别离笑着摆了摆头,像是对他彻底无奈了似的,“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这会多出多少不可控的因素?你知道当年伯父为何执意要我们两人一明一暗行事吗?因为一个人承担的风险,比两个人大得多了。让世人以为萧别离花寒衣是一个人,比花别离花寒衣同时出现,要安全太多。”

    “你……”花寒衣恼他这副淡淡的口气,又没法真正对他生气,下意识用劲抓住他却又生怕把他弄疼地泄了劲,最后只能颓败地轻拥住他:“我不想再和你分开太久。”自从萧别离落下残疾,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为何那时他不在身边。

    “即使亲生兄弟,也不可能永远都待在一起的。”萧别离抬手抚上花别离的头顶,柔和地一笑。“有时分开,也不一定是坏事。时候不早了,你不如就在我这住一晚,我把帮你备的被子拿来。”

    花寒衣知道他是故意结束话题,但不想逼他,便顺着他的话站起身:“我来。被子搁在哪了?”

    萧别离告诉了他位置,看着花寒衣放下剑认真地铺起床,面色温柔。室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他忽然打破沉默,挑起了话头:“寒衣,你还记得我开这无名居时对你说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花寒衣铺着被子,并不回头,“你说倘若我们的谋划失败了,这无名居就是我们的退路。但是你看看如今,我们失败了吗?”

    “可能我就是喜欢把凡事都往坏处想吧,不然怎么连卜卦都只能卜出坏事来?我只是想说,以后也是这样。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我依然会在你身后为你布下退路,不管你需不需要。”

    花寒衣的动作直直僵住。他在床边站了半晌,手臂抬起又凝滞,最终只是隔空打灭了烛火,声音低沉着说:“床铺好了,来休息吧。”

    


——

fin.感觉再写下去要开车了,我的本意不是开车啊_(:з」∠)_

借文表白B站Rrrres太太,那天看B站榜单里太太的视频让我重新燃起了对焦叔的爱,想当年他可是我最早的男神之一呢_(:з」∠)_花萧也是太太的视频带我萌起来的_(:з」∠)_

花萧水仙这么好吃,旁友们,来一发伐?